2020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,多年來首次未設定具體的經濟增長目標。
對此,李克強總理在作政府工作報告時提出,我們沒有提出全年經濟增速具體目標,主要因為全球疫情和經貿形勢不確定性很大,我國發(fā)展面臨一些難以預料的影響因素。這樣做,有利于引導各方面集中精力抓好“六穩(wěn)”“六保”。
不設定具體增長目標并不意味著不需要經濟增長。當前我國經濟增長有哪些潛在的動能,如何進一步用好“三駕馬車”對經濟的拉動作用,新基建是否會成為強刺激政策等一系列問題有待解答。
為此,《每日經濟新聞》(以下簡稱NBD)記者對國務院發(fā)展研究中心資源與環(huán)境政策研究所副所長李佐軍進行了專訪。

▲李佐軍
不設增長目標 可避免用非常規(guī)手段刺激
NBD:您對今年宏觀經濟有怎樣的預判?如何理解政府工作報告中不設定具體增長目標的做法呢?
李佐軍:這次疫情帶來的影響可以說是前所未有。疫情把經濟發(fā)展原有的邏輯、經濟秩序整個打亂了,這在歷史上還未曾出現(xiàn)過。
這種沖擊究竟有多大,現(xiàn)在還很難確定,疫情的影響什么時候能徹底結束,也還判斷不了。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,很難預測經濟增長會是什么狀況。
如果今年秋冬季新冠疫情不出現(xiàn)反彈,估計下半年的經濟形勢會好一些。但如果年底還可能出現(xiàn)新一輪反彈,就不好說了。
今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未設具體的經濟增長目標,我比較認同這一做法?,F(xiàn)在中央的態(tài)度也很明確,“六保”就是保底線,把底線保住就行,疫情形勢好于預期,增長就高一些;疫情形勢如果差于預期,至少也要守住底線,在此基礎上再爭取最好的結果。
如果設定一個增長目標,為了完成它就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規(guī)手段去實現(xiàn)增長,反而可能會給未來的經濟發(fā)展帶來麻煩和副作用。
NBD:受疫情影響,很多人認為今年可能是最困難的一年。從宏觀經濟來看,您覺得今年經濟發(fā)展面臨哪些困難?
李佐軍:與過去多年相比,今年確實是最困難的一年,最主要的表現(xiàn)是:從需求端來看,出口和國內消費都受到很大的沖擊,部分投資領域也受到了沖擊;從供給端來看,很多企業(yè)尤其是中小企業(yè),也受到很大的影響,有的甚至出現(xiàn)連續(xù)幾個月停產歇業(yè)的情況。
需求端和供給端都遭受很大沖擊,自然會對整個經濟增長帶來下行的壓力。事實上,多數(shù)經濟指標在一季度都出現(xiàn)負增長。
與此同時,今后我們還要考慮疫情影響帶來后續(xù)的連鎖影響,包括國際關系、國際格局等變化對經濟帶來的影響,比如對出口、引進外資、國際交流都會帶來很大的影響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我們有很多行業(yè)都是全球產業(yè)鏈的一部分,疫情使得產品零配件的供應也受到了影響,有的企業(yè)復工了但是很難達產,很難正常運轉,影響還在持續(xù)之中。今后也許還會有更嚴峻的一些挑戰(zhàn)。
此外,還應該關注疫情對金融體系、財政體系潛在的影響。財政帶來的最主要壓力是財政收支存在缺口,債務壓力加大,很多地方政府維持基本運轉的壓力加大。
金融體系最主要是資金鏈的問題。盡管目前我們通過貨幣政策、金融政策緩解了一些問題,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如果企業(yè)的效益不能恢復正常,或者說有些中小企業(yè)不能正常進行生產經營活動,帶來的資金鏈問題,會連帶影響整個金融體系的安全,這是值得特別關注的。
既要加強新基建 又要謹防過熱形成新泡沫
NBD:在“三駕馬車”中,您剛才提到出口受到比較大的影響,那么消費、投資拉動經濟的潛力有多大呢?
李佐軍:因為全球疫情仍在持續(xù),所以對外需我們左右不了,當前經濟要維持發(fā)展,可能主要得依靠消費和投資這兩駕馬車。
從消費來看,雖然受到疫情沖擊,但還可以想辦法來進行對沖,最主要的是要采取穩(wěn)住就業(yè)崗位、提高居民收入水平等措施,同時再打通一些新的消費渠道,比如網上直播帶貨等。
特別是要讓一些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經營的服務行業(yè)盡快復工復產,比如餐飲、旅游、文化等行業(yè)?,F(xiàn)在有專家建議采取發(fā)放消費券甚至直接發(fā)現(xiàn)金補貼等措施,對于湖北等地區(qū)和低收入等特殊人群來說,我覺得確實不失為一個好招。
投資是各級政府更容易調控也是最能立竿見影的手段。
投資包括幾大塊:制造業(yè)投資、基礎設施投資、房地產投資、服務業(yè)投資等,過去我們主要利用的是房地產和基礎設施建設,現(xiàn)在房地產調控政策暫時沒變,那就主要得靠基礎設施建設投資,它又分為新基建和舊基建。
當前舊基建依然不能放棄,因為我國地域廣大,對一些中西部地區(qū)來說,舊基建還有空間,也還有很大的需求,所以這一塊不能放棄。當然更有潛力的是新基建,有很強的現(xiàn)實需求,尤其是疫情暴發(fā)之后,整個線上經濟、云經濟大發(fā)展,背后需要有相關的基礎設施來支撐。
當然基建投資也不是無限的,還得有個度,做多了、做快了也會有副作用。
NBD:社會也有一些擔憂,擔心新基建投資是一種強刺激政策,您認同這一觀點嗎?
李佐軍:新基建總體來說就是說“三駕馬車”需求側的一部分,它確實屬于刺激政策的一種手段,跟供給側通過技術進步、制度變革、結構優(yōu)化來進行調整,來提高生產力,不完全一樣。
所以,不管新基建還是舊基建,要是運用過度了,會產生刺激的負面作用,會制造新的經濟泡沫。我們一方面要加強新基建的建設,另一方面也要謹防過熱,謹防形成新的泡沫,謹防出現(xiàn)債務或者金融風險。
需要強調的是,新基建的特點跟舊基建不一樣,舊基建很多靠政府推動,但新基建有很多需要市場化的推動作用,它與企業(yè)有天然的聯(lián)系,所以新基建投資主要是調動企業(yè)的積極性,然后通過企業(yè)對市場的判斷去做,這樣的話就不至于走得太遠。
如果說依靠政府單方面加大投資,不考慮企業(yè)狀況、也不考慮市場需求,就有可能出問題,因為即便短期通過投資把GDP拉上來了,它的效益、可持續(xù)性,以及帶來的金融風險,都不容忽視。
所以,凡事不能一竿子打死,也不能把它做過頭。很多時候我們需要有一種權衡,需要兩害相權取其輕,兩利相權取其重。
現(xiàn)在很多人討論這個問題,要么擔心新基建投資會成為強刺激政策,要么是覺得可以解決所有經濟問題,這都不合適。經濟上一定是要采取一種平衡的策略,一定要考慮成本收益,一定要考慮不同要素之間的匹配關系,要在合適的范圍內推進。

經濟下行壓力增大 更要加碼改革力度
NBD:除了“三駕馬車”之外,您一直強調中國經濟發(fā)展的新動能,這種新動能來自哪里?
李佐軍:新動能主要是供給側的三大發(fā)動機。“三駕馬車”以及刺激“三駕馬車”的政策大都是舊動能。新動能主要來自供給端,具體來說主要為三個方面:
一方面是制度變革,或者說改革開放;第二方面主要表現(xiàn)為要素升級,更具體的是技術進步;第三方面就是結構優(yōu)化,包括進一步推進新型城鎮(zhèn)化,推進產業(yè)鏈的升級,建設都市圈等。這都屬于新動能。
當前我們要推進經濟高質量發(fā)展,主要就得靠促進技術進步、推進新型城鎮(zhèn)化、建設都市圈、推進產業(yè)鏈升級等,要大力推進這些領域的改革工作。
NBD:在經濟增長壓力加大的情況下,這些領域改革的推進難度會不會更大?
李佐軍:經濟下行壓力加大,對推進改革既有好的影響也有不好的影響,可能更多的還是好的影響。
很多重大的改革都是在經濟下行壓力比較大的時候倒逼出來的。經濟高速增長的時候,往往還不會有足夠的改革動力和壓力。正因為經濟下行壓力大,要找到新的出路就必須改革,必須通過改革擴大開放,來調動各種主體的積極性,優(yōu)化配置資源,形成新的生產力。所以,從我們過去多年的改革經驗來看,很多改革都是在比較困難的時期下決心去做的。
但另一個方面,經濟下行壓力大,宏觀環(huán)境比較緊繃,改革也會面臨特殊難題。因為改革就會涉及利益結構的調整,涉及利益群體的協(xié)調問題。在各級財政支出加大的情況下,對改革中一些群體進行正常的補償恐怕很難做到,現(xiàn)在首先要維持運轉、維持生產,很多人會覺得改革可以再緩緩。從這個意義上來說,改革也會面臨一些新的難題。
NBD:您剛才也提到過企業(yè),尤其是中小企業(yè),您覺得當前經濟形勢下它們如何來尋求突圍?
李佐軍:中小企業(yè)的突圍一靠自己二靠政府,二者缺一不可。
靠自己,首先要把自己的成本控制住,控制成本才能夠延長生存時間。
其次,中小企業(yè)也要有底線思維,先要維持自己的生存和基本的運轉。
再次,要努力去尋找目前特殊的新機遇。當前也有幾個領域很火,比如防疫經濟、線上經濟、網紅經濟等,企業(yè)可以嘗試在這些方面抓住一些新的機會。
此外,企業(yè)想要生存下來,也要練內功,創(chuàng)新企業(yè)的制度,優(yōu)化管理,提高員工的素質,做好未來的謀劃。眼前可能“冬眠”一下,把準備工作做好,等“春天”來了就可以立馬加快發(fā)展了。
而靠政府,就是各級政府要為企業(yè)提供各種支持,一方面是政策支持,另一個方面是提供服務。
從政策支持來看,要解決當前中小企業(yè)面臨的一系列成本偏高的問題,比如減免稅費,降低融資成本、房租成本、能源成本、人工成本等,圍繞企業(yè)生存,必須降低成本,這是企業(yè)自身做不了的,需要政府通過政策幫助解決。
提供服務方面,包括信息的服務、法制服務等,比如現(xiàn)在有很多縣長、市長帶貨銷售產品,其實也是在為企業(yè)、為市場服務,屬于直接提供銷售服務。各級政府要放下身段,為企業(yè)提供實實在在的服務。